再開車

東主東張西望多時，終於知還，繼續開車橫渡西伯利亞．看官們勿也四散．

大陸說到秋天有句文藝腔口叫”金秋”，其實十分庸濫，不過用來形容晴空十月的西伯利亞郤又妥妥貼貼．過了小鄉鎮便是白樺樹林，亮白帶銀的樹身，上捲著合抱的由金到楬色的黃葉，凋落前最光耀的風姿；然後是草原，枯枯黃黃的搖著．天還是純淨無比的碧藍，地上的除了金還是金．火車走得快時，這樣的風景也只算是一蓬光影，呼一聲過去．記得清楚的反而是陰天時路過貝加爾湖(Lake Baikal) 一段－我最想看的景點，那是全世界最深的淡水湖，所儲的淡水量超於北美洲五大湖的總和，而因為它是由一個狹谷形成的內陸湖，所以是狹長的新月型；車軌其實離湖頗遠，只是看得見邊沿，但覺走了一整天都仍看到它在窗側．因為是有積雲，所以天色灰灰的，偶遇到雲層薄處，太陽射穿，湖上便現耶穌光，從灰到白的明度，層層疊疊便有放逐旳況味．須知西伯利亞是俄國大荒原，俄人被放充軍發配之地，陰冷便見蕭瑟氣，雖然我充其量只能援引齊瓦哥醫生的電影遭遇，兼且並非在實地拍－俄國文學，失禮晒．

這段路今日沒有甚麼照片留下．其實當年到了蘇聯境所帶的菲林經已彈盡八九．上車時只有一筒在Belgrade 補給的東德產菲林．結果整程火車就靠它．之後回港沒有鋪頭肯沖曬，因為說不清楚要用甚麼藥水，結果我還得向倫敦的蘇旅社Intourist求助, 寄過去請它再寄到鐵幕地頭處理．而最終還真給我弄妥．價錢連郵費也算可以．不過質素麻麻，顏色實實的over tone, 但總算是有． 今日要找出來還得花些時間．

進階閱讀－小團圓

慕名而來的新fans看”小團圓”，恐怕會一頭霧水．如果沒有”流言”，”張看”，”對照記”等打底，內詳”傳奇”的小說故事，大致會覺得作者有點夾纏不清，兼且托大：預咗你已知絮果蘭因．這其實是寫給資深粉絲看的，一切給你來個水落石出．

團圓的是老讀者的懸念．至於無賴人，相信難免再度受惠，他的”民國女子”亦會作外緣參照．張祖師奶奶最不忿見的，始終都係會發生．

雲上的哨聲

今天的西伯利亞火車之旅應該一星期有多班．而八十年代只有中蘇蒙每周對開一班－當然是旅遊多於運輸功能．88年從莫斯科到北京段是蘇制收費，大約二百美金左右，而從北京出發的中國車則只收一千一二百人民幣，是平一截；是因為人工食物價格水平不同，但也有人說蘇聯車內一切都要好一點．

我的前後卡多是歐洲來客，由瑞典來有近十個剛預科畢業的學生，全程可以想像地呱呱叫，都是準備周遊列國，體驗生活一年後才回國升學的，好像會在北京一路南下到東南亞才由曼谷回程；長半輩的有一雙法國巴黎的醫科女生，又是要去埋大陸香港及尼泊爾印度才回國實習，我們三人同卡，反正不滿員，就讓我們佔四臥鋪．三人曾經在香港再見面．已經就業的有一對荷蘭情侶，性情和煦有節有禮的壁人，之後在北京街頭竟還遇見過他們在路上踏單車；像我落單的尚有一位美國教會女士，曾在長春某大學教過英文，這次是往訪故人．其後我跟她去了長春，又有另一故事．

我思疑Intourist 把資本世界的來客都放在這三四卡，而社會主義兄弟邦國的子民都只能在火車停站時，在月台碰到．不過即使相遇又如何？雞同鴨講．

其時是十月初秋，這樣高緯度旳北國早就冷下來．每天早上六點左右醒來，都見满林薄薄的一層白雪霜．地上更不必說，偶然清早到站，跑出月台，感受哆嗦的寒氣，草地上全是霜雪，就只差沒下雪粉．但火車再走，太陽高升，水氣消亡，片刻霜凋雪退，又是閃金礫銀的白樺樹，無休止的忠烈，夾在車軌兩旁的無盡大地，映著不能釋稀的藍天．萬里荒原，荒原再萬里，飄過一嬝不做飯的炊煙，夾在六日五晚的旅程內．有一次車停在一處小小鎮，有近大半個小時的留駐，出站看看西原的農莊，紅磚泥加黃白色的屋子，還是前俄國的想像．看了一會回來，只見大幫人在月台圍圈，唱著跳著甚麼民族土風舞，厚衣服內都是興緻勃勃旳紅臉．打聽下，知是從東歐某國來的人．之後幾次埋站都見他們在跳－當年柏林圍牆雖散猶堅，社會主義民風之流韻尚存．

好介紹－荒廢集

近這六七年，大陸對七十年代的人事物歷史及意義，有很多討論．從來不懂及不會及無力博覽群書，舉其大者，只會因應個人喜愛或人夾書緣的單挑一兩本．前一排撞到陳丹青的荒廢集，全書都很可觀，而壓卷的”幸虧年輕－回想七十年代”尤其正．點正?事情說得清通透徹，感人肺腑．有不可追的痛但又尋常的寄望．得閒搵呢睇下．

又再甩轆

一心想落手鏟煤燒水，開動那蒸氣火車頭，好好醜醜都要交個西伯利亞出呢之際，忽爾又聽到有人新鮮滾熱辣去完冰島，梗係又碌番落車，八埋至行啦．

早日，有電台節目請來某演藝小生大談冰島之旅，即時恭聽．嘩，人家好落本行好遠路噃，一心以為有影像以外好路數介紹，結果：

主持：果度有乜風景呀，特別地方好玩?

小生：唔，我去之前都有做過research架, 首都果度有好多大Mall, 好多你想玩既野都有，吃喝玩樂，shopping 睇戲都齊．夜晚又有啲地方去蒲既都有．

主持：咁首都以外呢?

小生：咁就無乜野啦，我地拍野果度一到夜晚就無野做，頂多係去食個飯咋．

主持：咁有冇去睇一啲北極光呀呢啲?

小生：呢啲就好多度晚晚都有團，其實阿拉斯加呀好多度都有．．．．

對唔住，係聽到咁多．可能隨即有大量冰島風光，冷原地貌及地殼運動三十億年的介紹說不定，但前言落筆打三更，以Mall 景為冰島地標，向世界出發之終極關懷為蒲點，我明白何解有人寧願向世界裇髮．

咁都睇唔開? 我真係唔啱．

上車啦

成個月前說要夢回西伯利亞，鐵路遊縱五萬里，怎料火車迷至今仍在站前東張西望流連忘走，遲遲都未動身橫渡那冷原．估道看官們早就一哄而散．斯縮竟月，大抵只因記憶庫內，沒有爆炸品，又驚唔夠貨；或曰，當年像青鳥飛來的雀躍，封存久了便成冷火腿．不過說好要奉客，點都要番燒冷灶．試試煙薰．．．．（待續）

快樂老翻－世寶級

二十年前的路軌，除了長還是長．那一年布達佩斯的秋天鑲了一層我未曾見過的蔚藍，未沾手都知是剛烈的乾秋．每天從佩斯半山的民宿搭公車入城來，滿眼的黃葉地和樹梢頭的珀金，纏繞著山城的玲瓏，都叫我歡喜得想死．大清早在市集一個幾毫買來連渣的特濃Espresso,用自備的保暖膠杯盛著；午間坐船到近郊的小鎮跑上山崗，夜裡來來回回旳過幾遍查理斯橋，完全了悟心花怒放的意義．城中某山旯旮處還有一線供上下山的山兜，像滑雪山區的一種：就全頼横杆一條欄在腰間，危危扶，腳搖搖的竟日坐了好幾次，不知有多快活．事過境遷後，只道當年支用了這麼多的快樂，就莫怪今日得番條鹹魚仔慢慢搣．

到了莫斯科，市中心閒閒地十線八線行車，一個街口叫你走足二十分鐘，然而十月初的天氣又已經冷了．一年就得六七個月的活動時間，但又建設了這一方的偌大，不由不佩服俄羅斯是一個非常堅毅而偉大的民族．

撇開其當年的共產集權體制不談，莫市有一個文化設施又真的頗為人民設想．話說市內有一美術博物館名為Pushkin－拿普希金的金面來押的寶－，地方宏偉．是數一數二的藏館．內有大量蘇俄美藝品不計，最得戚的是館內最遠的一角，我認為是highlight： 幾室放滿歐洲有史以來的傳世珍品，包括希臘巴特葛神毆的四女神柱石，米開蘭基羅的大衛像，羅淨宮的斷臂維納斯和Wings of Desire等，你說得出，或更多是説不出的都有，不過，都是膺品．正牌蘇聯的侵權老翻，但比例十足原物，皆因蘇聯政府有鑑於國民（在當時）無法出國旅遊，不能親睹實物，他們基於對國民的照顧及對歐洲美術傳承的尊重，所有展出仿製品，以免國民目光受限．老實講，假野都造得好真．

看著古希臘羅馬拜占庭文藝復興等等等的雕塑無分先後，唔理版權，老友鬼鬼，擠在一塊的超現實景觀，等如click 入雞精班的西洋美術文化一站通，我走足幾十天的旅程，半小時內重溫，十分之魔幻，其實都幾想笑．但姑無論是真神定假鬼，這種態度總算反映蘇聯政權對歷史和藝術的鄭重，對自身文化源頭的莊敬．香爐仍然准裝香．比對起自家文革不認祖宗，神主牌早早掃地出門的不幸，實在感慨良多．

今日俄國富人盈千上萬，甚麼珍寶都買得下，普希金的便民風采可曾依然?

一票難求

自助歐遊的寒友自然與火車證相依為命，而當年還是東西兩歐互相眼超超的時代，那張西歐火車證就去到南斯拉夫止步－好彩鐵托當年算叫走資咋－所以到了Belgrade 開始便要一程程買過去．

從貝爾格萊德到布達佩斯的火車票倒無問題，因為比較近，幾小時車程，算多車，一次便買到；不過由布達佩斯到莫斯科那一段就真有點道兒．其實出發前，除了西歐通行的火車證，我手上還有西伯利亞線，從莫斯科到北京的票．因為蘇聯規定遊客入境前必須先辦好所有住宿及出入境的交通；這倒還好，可以先在英國買好所有票．一如所有社會主義國家，旅人都只能幫趁國旅－等同我們的中旅社的蘇旅社叫Intourist（如今安在哉?), 我晨早劃定行程，一早郵寄訂座及付費，所以很放心在莫斯科的行程，但想話定埋由匈牙利至莫斯科，Intourist一口說無，代辦也不可能，說匈牙利與其無關，敬請貴客自度．當時已覺十五十六，這程十二小時的火車，真要費點思量．

第一時間到了布達的首都火車站，找到招呼外賓的特別櫃枱，想要買票（日子不得你選，只賣若干日後的票），首日不得要領，次日晨早未開門便到，櫃枱小姐仍然說賣光了（邊有咁多人去莫斯科呀,日日都爆?)．受過祖國嚴格撲飛訓練的香港同胞，心知不妙之餘，豈會輕易就範，即時死舌累, 差點就聲淚俱下的自述盤纏已盡，無錢搭飛機，人在半途，孤身回不了家，你說怎麼辦?櫃枱操生硬英語的美小姐，眉目慈悲，旋即入內請示良久，出來時郤道老細說還有一張票可以售我．要要要，管你甚麼來歷，這才舒一口氣，方可以暢遊這個多瑙河畔最美的城市．

之後起程，進入四人的軟臥車卡，全程就我和另一個回莫斯科省親的蘇聯少女，其他卡也不見逼爆，哪來全車滿員?反而不時有水客穿梭車卡問貌似西方來客（包括我）有沒有牌子脣膏，化粧品或牛仔褲出讓．這正是社會主義國營單位最普遍的自肥／弄權慣技－任何專賣的資源，先扣起來，再作圖謀，怎不惱人?

坐火車回家

從歐洲回來，不坐飛機，不上油輪，還可以走陸路－經由名聞遐邇，冠絕古今的西伯利亞鐵路．無錯，我坐過，1988年．

那是從英國列斯出發的壯遊歐(亞)陸的一段，共五十四日的尾二程．當年留學不興作買來回機票，於是造就我回程時横渡歐亞大陸之想，亦是我在留英期最後三個月最大的學習動力：因為要上路，所以必須準時做完功課．期間要編排行程及計算用度是我課餘的大樂趣．因為要由歐入亞，最後幾程必在當年的東歐及蘇聯，所以還須把護照寄到倫敦的各領事館取簽證，（皆因為省郤那幾程下倫敦的車票）誠然已是大冒險．

無數路徑，但憑Let's Go 一本，砌出以下行程：蘇格蘭－倫敦－巴黎－尼斯－布魯塞爾－慕尼黑－Koblenz/Mainz/萊茵－柏林－奧地利Innsbruck－羅馬－佛羅倫斯－比薩等（以上兩人同行）－拿玻里－龐貝古城（單人）－Brindisi－希臘山度雲里－雅典（遇上五個港，星人）－然後（還是南斯拉夫）貝爾格萊德－（匈牙利）布達佩斯－莫斯科－西伯利亞－滿洲里入境－長春－北京（遇上一香港女子）－香港紅磡（單人）．

那一程西伯利亞鐵路共六日五夜，當年每星期莫斯科及北京各只對開一班，餐單中有一日竟有魚子醬拌黑麵包．